張壯謀回到家,像是穿山甲又回到原來生長的土地上。張壯謀和母親及太太蘇恭秀

50年代初出生的張壯謀,到台北謀生,去法國留學,是一個意外的旅程。自從和蘇恭秀結婚後,「移民」天母,一住17年,成為第一代天母人,兩個兒子在天母出生。對張壯謀而言,新 竹峨眉的老家,才是無法割捨的「家」。好客的張壯謀希望能夠有更多的人去他家作客,讓大家更能了解他的成長,也讓大家有機會一窺這個傳統保守的客家莊。本文並以第一人稱刊出。

我出生在二次世界大戰後,冷戰的陰影,始終籠罩著我的童年、求學、離鄉、出國,以至於現在。從小就聽到長輩談論戰爭的故事,從日據時代父輩被徵兵去南洋,看到叔叔在金門經歷823砲戰。

冷戰時代的童年

在冷戰時代,「家」是非常脆弱的,讓我一直有失去家的恐懼,生怕有一天失去她。小時候,除了會撿到空飄過來「共匪」的傳單之外,祖父送給我一個電晶體收音機,我經常躲在被窩裡,偷偷收聽各國播放的中文短波頻道,除了中共中央廣播,我可以收到英國BBC、美國之音、莫斯科紅場廣播電台等。當時冷戰的世界,讓我這個出生在新竹鄉下的小孩,央求父親為我建一座堅固周全的防空洞,我甚至非常注意「鉛」的價格,因為鉛是隔絕原子彈的輻射最好的材料,所以防空洞的入口一定要用鉛來做門,以阻絕原子彈來襲的強大輻射。今天的小孩恐怕沒有人會有這樣的恐懼。

我的小學時代,需要走半個鐘頭,翻一座山,才能到獅山小學,途中都是採茶的小徑,現在獅山國小已經廢校,成為參山風景特定區的獅頭山風景區管理處遊客中心,見證了這50年來變遷的歷史軌跡,過去常走的採茶小徑,現在成了「藤坪古道」,一路可以走到苗栗南庄,只要3-4個小時。

後來上初中,要到北埔上學,當時家附近沒有公車,要跑40分鐘才能峨眉車站,搭公共汽車到北埔初中,再加上山上的道路遇雨就會成為溪流,便橋斷了,無法渡河,相當危險,所以寄宿在北埔天主堂。天主堂都是法國神父,陸若伯神父和潘國磐修士兩位特別照顧我,我的英文名字也是他幫我取的,所以我的「張」拚音是Tchang,和其他人都不一樣,但我一直用到現在。這段寄宿天主堂的期間,讓我這個台灣鄉下小孩有機會接觸到歐洲文化,每天和法國神父相處,看到他們對原住民、自然的尊重,每天記錄天氣陰晴情況,量溫度、雨量,使我後來注重環保生態,以及對人與自然萬物的尊重,原住民也是我們的同胞,經常追隨神父在尖石、秀巒為原住民部落服務。

另一方面,我的祖父是一位晴耕雨讀的農夫。我小時候家裡沒有電燈,要到小學三年級以後,才有小水車發電,大概只有5燭光的電燈,和亮度根本不足以讀書的煤油、瓦斯燈。夜晚沒事,祖父總會講中國古典章回小說,三國、七俠五義、水滸、說唐這些故事,留給我無法磨滅的印象。我的父親是一位傳統的客家人,對人對物也是非常尊重,克勤克儉,嚴以律己,寬以待人,家中的庭訓身教,和法國神父的影響,對我這一生,都是受用不盡的寶藏。

中學畢業後,到台北上學,當兵,去法國留學,回台灣就業,我離開了峨眉,但我走得越遠,這塊土地對我的吸引力越大。1970年代在法國期間,全世界受到越戰影響,越南曾是法國殖民地,當時法國收容了許多越南難民,還有老一代的法國華僑,他們無法在別人的土地上落地生根,而童年以來冷戰的恐懼,失去家園親人的夢魘也是我揮之不去的,1981年,我回到了台灣。


初中時代,張壯謀和同學跟著法國神父到尖石山地村服務。 張壯謀是前排右邊第三位

穿山甲回來了

1980年代是台灣變化最大的階段,社會逐漸開放,民主化的腳步讓人興奮,社會的脈動是在歐洲沒有變法感受得到的,一直到2006年,為生活奔忙,我沒日沒夜的工作,家還是吸引我的最大磁場,但回家的時間少了,這段期間,家鄉也出現了巨大的變化;家鄉土地在台灣工業化進程中陸續廢耕,人口也不斷外移,峨眉從50年前2萬多人,現在只有6千多人,這對土地或許一個休養生息的機會,沒有過度開發,不使用農藥、化肥,許多野生動物又出現了,「穿山甲回來了!」幾年前回家時,父親很興奮的告訴我,他在院子中又看到30年都看不到的穿山甲,像是失散多年的家人,又回家了。我在想,我是不是那隻穿山甲呢?

這幾年老家還在蛻變,像當地的客家木刻藝術家范揚田、范揚武兄弟經營的意念工坊,陶藝家鄭永國、沈東寧結鄰而居,北埔的古武南經營的茶藝館,以及外地移入的不到30歲的藝術家陳錦輝、俞瑞玲,最近舉行的大隘藝術季,都為家鄉帶來了新的生命力與活力。

我不能要求我現在上國中、高中的兩個兒子和我對一樣,對峨眉有相同的鄉土感情,他們這一代和土地的連結性不夠,我希望天母是他們的原鄉,他們在天母出生、成長,我希望他們能像我愛老家土地一樣,愛天母這塊土地,大家何不從關心自己所在的土地開始?

台灣是一個多元的島國,迅速的變遷,不斷展現她的生命力,創造更豐富文化的可能性,我常建議朋友多回自己家鄉走走,我也經常找朋友回老家,讓他們分享我成長的土地,了解、認識我這個人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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